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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周末记者 陈佳慧 南方周末实习生 王诗娴 李佳珩
责任编辑 | 谭畅
2025年5月，深圳，水贝金座大厦。南方周末记者 陈佳慧 摄
2025年，金价从每克六百多元一路涨到最高每克一千元左右，深圳水贝黄金市场的行情也随之变得愈发躁动。在这个全国最大的黄金批发市场里，原料商、展厅老板、接单公司和想一夜暴富的普通人，不少人明明站在上涨的行情里，却没赚到钱，反而在杠杆盘里连续爆仓。
爆仓后的混乱，黄健最熟悉。作为京师律所高级合伙人，他常驻水贝，专门代理与黄金相关的纠纷案件。今年以来，他明显感到行情“反过来了”，以前做黄金生意的普遍能赚钱，今年亏钱的人更多，而在所有亏损类型中，“赌行情”占了大头，这也是他最常遇见的情况。
所谓赌行情，就是投资者通过电子交易平台，用高杠杆押注黄金的短期涨跌。按金价每克940元计算，买一公斤实物黄金需要94万元。但在赌金平台上，一万元就能“买下”一公斤，这并非实物黄金，只是相当于把杠杆加到了94倍。金价涨10元，投资者就能赚一万元；跌10元，就亏一万元。同理，如果是“卖出”，涨就是亏、跌就是赚。
玩法看似简单，但因为脱离实物交易，再叠加高杠杆，风险被成倍放大。运气好，一天能赚几万；运气不好，亏到倾家荡产也并不罕见。
黄健称，在大陆，做黄金杠杆交易只有一种合法方式，就是去证监会批准的持牌期货公司或上海黄金交易所的一级会员公司开户，通过国家认可的上海期货交易所、上海黄金交易所进行交易。除此之外的平台，凡是提供类似杠杆式黄金买卖的，都属于灰色甚至不合规交易。
2025年5月，在一次涉黄金犯罪的行业会议上，深圳警方公布了一组数据：从2022年到2025年5月，因炒非法期货黄金报警的案件在水贝共有数百起，远高于传统经济案件。警方表示，针对这些违法交易，他们已经抽调多名警力进驻水贝，开展专项打击。
今年开始，黄健每天能接到二三十个咨询，多来自江西、河南、福建、山东、浙江等地。找他的有散客、有老板，也有突然爆雷的接单公司。问题也千差万别，有亏损纠纷，也有企业爆雷后的善后。
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在黄金的涨与跌之间，他看到的不只是行情本身，还有被推到极限的人性，侥幸、贪婪、恐慌、疯狂，以及被逼到角落时的求生。
以下是黄健的自述：
“亏钱的女性特别多”
我今年46岁，本科学的金融，1997年就开户炒股，证券、基金、期货、会计、法律这些证都考到了。做律师15年里，我代理过不少涉黄金的案件，有黄金期货、延期结价、委托投资、股票和黄金的委托理财等，种类很多。我以前也炒过黄金期货，但这几年不碰了，风险太大。
黄金之所以让人着迷，是因为它的波动足够大，杠杆高，够刺激，23小时可交易，它跟着外盘行情走，是最能满足赌性的品种。
人都有赌性，都想走捷径、一夜暴富。期货确实有机会暴富，但能做到的毕竟是极少数。赌行情的人通常表现出两种典型心理：一种是极度贪婪，想着靠高杠杆快速翻身；另一种是亏了不服，非要扳本。这两点结合起来，就是赌徒的完整画像，赢了想赢更多，输了想捞回来，一点亏都不认，只会不断加注，越赌亏损越深。
理性的人很少。他们只用少量资金“小赌怡情”，方向不对就立刻止损，绝不会死扛。但来找我的，大多数已经负债累累。很多原来身家几亿的大老板，后来欠一身债，就是因为不断补仓，最后把自己拖垮。
水贝这边，七八十倍杠杆很常见。正规期货一般只有十几倍杠杆，国内大多数期货也就七倍以内，而香港外盘起步就是150倍。假如你按照五百倍杠杆来玩，那么行情涨跌两三毛，你的本金就翻倍或亏掉保证金的几倍；要是交易方向做对，调成几百倍杠杆的情况下，金价涨二三十元，一千万的本金就会变成两三亿元，心脏不好的人真的玩不起。
据我观察，玩电子盘亏钱的女性特别多，而且不是个案。咨询我的客户里差不多七成都是女性，很多是在家带娃、时间多，一开始只是随便玩两手，结果越玩越大，最后赔了几百万元。因为女性对损失的厌恶感更强，对损失的痛苦感也更强，一旦亏了就舍不得止损，结果越陷越深。
我们有个这样的案例。在长沙，一个宝妈从不打牌、不炒股，家里的钱都由她管，丈夫对她很放心。她住的小区楼下有家珠宝公司，劝她“一手两万元，买着玩玩”。她不懂行情，也不看盘，别人让买就买。结果方向错了，她不断补仓，补进去几百万元，直到最后爆仓，亏了一千多万元。
很多赌行情的人属于外行，他们不会止损，更不会选进场点，连“横盘震荡”都敢进，这种行情像心电图一样，你无论做多还是做空都容易被打脸。真正理智的做法，是严格控制仓位，投资总额绝不超过自有资金2%、绝不补仓。对于不懂的人，我从来不建议超过1公斤的仓位，否则一天波动几十块，就是几万元的浮亏，情绪和生活都受影响。
所以我一直强调，普通人根本不适合做投资。投资不是靠感觉，而是门槛很高的职业，需要交易策略与技术、心态控制、资金管理，这三样缺一不可。假如你有五十万元，也不能拿超过一万元去炒，因为我们永远要先考虑怎么防控风险，亏损多少钱自己能接受，而不是想着怎么赚钱。
关于黄金，我一直建议普通人尽量买实物黄金，这是最重要、也是最稳妥的，我自己也是这么做的。至于杠杆，我是坚决劝退的，一般人根本驾驭不了杠杆。我们搞金融投资几十年的人，都不碰它了。因为杠杆会激发人的赌性，会把人的贪念和冲动无限放大。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恶魔，杠杆会把它放出来。
黄健。受访者供图
“坐庄的亏得最惨”
今年亏得最惨的，还是那些“坐庄”“接单”的企业。所谓接单，就是自己做一个“电子盘”，让客户在里面“赌行情”。今年这一类企业爆雷的不少，几乎都卡在同一个问题上，就是兑付不了钱。
原因并不复杂。去年行情涨跌都有，客户多半买跌，他们靠对赌能赚到大钱。但今年行情一路往上冲，客户普遍买涨，可这些企业还沿用往年的做法，没有完全把客户的单对冲出去，多数留在自己账上，结果客户赚的钱，就成了他们亏的钱。
从今年2、3月开始，突然涌进来一大批外行，他们不做实物黄金，只做“电子盘”，租个小办公室、几张桌子，一台电脑，一个小程序就开始“接单”，虽然有风险，但这个生意是一本万利。这种完全脱离实物的盘，其实已经构成赌博罪、开设赌场罪，有些甚至按非法经营罪被立案。
我这边也给不少爆雷企业做过“善后”，基本上每隔一两天就有一家来找我。我通常会给他们一个方案，一般一周左右就能处理完。爆雷后的善后其实很简单，主要就是退钱。先把客户的本金退掉，如果安抚不了，那就再退一部分利润。
因为客户闹事主要分两种情况，一种是亏了钱，另一种是账面上有盈利却提不出来。如果客户没有出现明显亏损或是盈利提现不了的情况，往往不会坚持报警，案件通常也就不会被按刑事犯罪处理。
以前“接单”都是电话报单、微信确认，效率低。2023年以后，开始大面积转向小程序和App，成本也不高，小程序七八万元就能做，便宜的小程序也有，只需要一两万元，这种是挂在别人端口上，客户资料都在软件公司手里。贵一些的是独立服务器，所有客户和交易数据才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和水贝几家软件公司比较熟，从他们那儿了解到，他们卖出去的软件有几千套。这行外行扎堆，就是因为门槛太低，一台电脑，加上软件就能干，客户主动把保证金打过来，几个人就能运营。一些小程序里有成千上万个客户在里面交易，资金量动辄数亿元。别看办公室不起眼，背后可能接着好几亿元的盘子。
这一两年新进来做“电子盘”的，很多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外行、没多少本钱，也没接触过黄金珠宝行业。“电子盘”不缺客户，人都有赌性，谁不想一天赚几万块钱。这种“电子盘”也被外地快速复制，北京、浙江、上海、江苏都有，学得最快的当属江西、莆田，软件都是照搬的。
2025年11月，一家商场内的黄金回收智能终端机器。图文无关。视觉中国图
“至少得两三百万元我们才接”
其实，往年没这么多案子，从2024年8、9月份开始，案子就多起来了，今年更是“井喷”。
因为与黄金相关的案件委托太多，基本上每个礼拜都有几起。找我的人也多，但我不是每个都接。一般都是先交钱我才接，不主动、不痛快的，我就不理了，因为案子太多了。所以今年我基本不接“散客”了，接案之前也会先筛选一下金额，至少得两三百万元我们才接。
我们团队八九个人，今年接的案子至少一百起，有时一个月要开几十个庭。我没有具体核算过这些案子的涉案总金额有多少，但一个客户亏损百万元、千万元很正常，有的个案涉案金额甚至多达几个亿。导致有些之前接的金额太小的案子，我们就建议对方委托其他律师代理，我们做的前期工作也不收费了，实在忙不过来。
我从年初开始只接“接单”公司的业务，因为我经常在深圳水贝，不想得罪本地老板。而投资者作为原告的案子，我会推荐给团队其他专业律师，他们不在当地圈活跃，压力也小。其实投资者的案子数量相对多一些，但原告通常给不了太多前期费用，如果被告有执行能力的话，后期律师费用提成更高、收益更好，从律师角度讲更赚钱。
如果是投资者来咨询，我们律师主要分析被告和证据，判断胜率与执行能力。关键是有没有完整交易记录，比如在哪里下单、和谁对接、钱打去哪、有没有指定保证金收取账户。另外，还看交易的时间长短，越短，胜算可能性越大，对原告越有利。
有些外行投资者只交易了一两天、几笔单就爆仓，这种返还比例往往能达到九成以上；一两个月也算短，一般判返还七成左右。如果交易了几年，那自身过错也不小，法官很难判高比例返还。因为法官会觉得，“你赚钱的时候有没有给人家退？亏了才来起诉，怎么可能百分之百退？”
通常，在判这类案件时，如果原告是做黄金相关生意的，对风险有基本认知，过错各占一半，就按五成、六成返还。如果是外行可能判返还七成以上。如果平台行为恶劣，比如诱导交易、提供方向点位、用别人盈利账单诱惑你、亏钱就删记录拉黑，那么法院甚至判过全额返还。
在现实中，这些未经批准、未备案的地下黄金杠杆平台若没有引发大规模纠纷或造成明显社会影响，司法机关通常按照“不告不理”原则，不会主动介入。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受到保护。无论是否出现事件，只要有投资者报案或提起诉讼，案件就会被依法受理，平台也往往需要承担退赔责任。
如果平台退还了用户的本金，那么他是否亏本？实际上，如果平台在操作过程中做了对冲，那么他只要起诉对冲的上家，也可以拿回他的钱。但在实际操作中，99%的平台都不会起诉，因为一旦你起诉同行，消息很快就会在行业群里传开，以后没人愿意接你的对冲单，你只能跟客户对赌，风险反而落到自己身上。
所以为了规避风险，商家开始想办法将“电子盘”转换成“实物买卖业务模式”。规避风险的核心就是设计一个合法合规的交易流程，把交易往“实物”方向拉，只要是实物买卖，有全款货物交付，就不算期货。
比如会要求客户在30天或60天内必须履行订单，即黄金实物交易，不来就强制结算、扣违约金，停止业务合作。规避风险还有很多细节，如客户管理、代理商模式、软件界面、合同条款、交易规则和业务流程等，每个环节都要做到位，让第三方看上去就判断股票配资平台下载，这就是黄金实物买卖，这样就不可能败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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